未来产业赛道趋同,如何避免低水平重复

来源:长三角议事厅周报273 发布时间:2026-08-30 浏览量:15

2026年,未来产业成为长三角共同加码的政策关键词。浙江累计培育30个未来产业先导区,另有18个筹建;江苏发布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实施方案,推动AI深度赋能制造业,提出‌22条具体举措;上海在松江落地全国首个6G未来产业培育区,并推进脑机接口、硅光等未来产业集聚区建设;安徽则实施量子信息“千家场景”行动,计划年内推动超过300个应用场景落地。

政策密集出台,与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的部署密切相关。纲要明确提出,推动量子科技、生物制造、氢能和核聚变能、脑机接口、具身智能、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,同时加强未来产业识别和动态调整。当沪苏浙皖不约而同瞄准这些前沿领域时,如何推动区域竞争从“抢赛道”转向“建生态”,将趋同布局转化为协同合力,已成为长三角未来产业发展亟待破解的关键问题。

 

赛道重合,未必等于重复建设

从政策部署看,长三角未来产业赛道呈现明显交集。上海“十五五”时期聚焦未来制造、未来信息、未来材料、未来能源、未来空间、未来健康六大领域;浙江已通过未来产业先导区在人形机器人、合成生物、量子科技、类脑智能、氢能、前沿新材料等17个领域展开布局;江苏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提出,推动人工智能与生物制造、新材料、量子科技、第六代移动通信等领域协同创新;安徽“十五五”规划则将量子科技、生物制造、氢能和核聚变能、脑机接口、具身智能、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列为新的经济增长点。

赛道趋同有其合理性。未来产业大多仍处于技术孕育或产业化初期,技术路线、应用场景和商业模式尚未定型。多地并行探索,可以增加技术验证和场景试验的机会,分散过早押注单一路线的风险。

真正需要关注的,不是“是否都在做”,而是“各自从哪个环节切入、依托什么能力来做”。如果多个城市争抢同一批企业、建设功能相近的园区、采用相似的补贴政策,却未能在研发、中试、制造和应用场景之间形成互补,必要试错就可能演变为低水平竞争。反之,同一赛道也可以形成差异化分工。以具身智能为例,其发展既需要算法、芯片和整机研发,也离不开减速器、传感器等核心部件,以及数据训练、中试检测和场景验证。城市不必各自追求完整产业链,只要在若干关键环节形成有辨识度、可被区域共享的能力,赛道重合就有可能转化为协同基础。

本文图片均由雷乔森制作

 

相似清单背后,四地培育路径各有侧重

看似重叠的赛道清单背后,沪苏浙皖基于自身资源禀赋,已经走出了四条逻辑不同的培育路径,这正是长三角未来产业最宝贵的差异化发展基础。

上海的特点,是按照技术成熟度配置政策。上海将细胞与基因治疗、脑机接口、生物制造、具身智能等领域的重点放在降低成本和加快工程化;对硅基光电子、6G、类脑智能等领域,侧重原型研发、场景拓展和市场验证;对量子科技、可控核聚变、再生医学等更早期方向,则强调技术攻关和路线收敛。

这种分层背后,是任务清单、产业基金和集聚区等政策工具的组合。上海已设立总规模约150亿元的未来产业基金。2026年3月,博睿康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获批上市,成为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植入式脑机接口产品,也说明上海在科研、临床、检测和监管资源之间已形成较强连接。

江苏更强调把未来技术放进制造体系中检验。全省重点培育的16个先进制造业集群,营收占规上工业约75%,其中14个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。2026年发布的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实施方案,提出到2027年基本实现规上工业企业诊断全覆盖,并围绕五类环节设置33个典型场景。苏州市具身智能综合创新平台则集成资源对接、数据枢纽和中试基地等功能。这条路径的逻辑很清晰,用真实应用场景牵引技术迭代,用制造能力放大技术价值。

浙江侧重以先导区开展多点试验。截至2026年4月,浙江已培育30个未来产业先导区,另有18个筹建,布局涉及17个领域;省级财政每年安排1亿元,专项支持先导区产业项目。分工上,余杭布局类脑智能,萧山发展合成生物,嘉兴港区探索氢能应用。这套打法反应快、场景多、市场主体活跃,但也需要警惕先导区数量扩容后资源分散,以及市县层面围绕同类项目再次陷入招商竞争。

安徽的突出特点,是依托大科学装置推动源头技术“沿途下蛋”。安徽已建、在建和预研大科学装置13个,其中9个布局在合肥未来大科学城。相关装置已衍生200余项科技成果,孵化近50家科技型企业。与此同时,安徽通过量子场景开放,把科研优势向电力、金融、生物医药等应用端延伸。这类路径虽然周期更长、风险更高,却为区域保留了源头创新和长期技术储备。


两种低水平重复,才是真正的产业隐患

上述四种路径各有禀赋、各有侧重,本应构成长三角未来产业的天然分工体系。但现实中,并非所有城市都能锚定自身定位深耕优势环节,有些地方仍在沿用传统产业的培育思路,两种低水平重复的风险正在逐步累积。

第一种,是要素投入的机械复制,使地方竞争滑向“政策让利”。未来产业真正稀缺的,并非标准化厂房和普惠性补贴,而是与具体赛道匹配的科研平台、人才团队、中试能力、临床资源和产业配套。一些地方仍沿用传统招商思路,建园区、设基金、给优惠,却缺乏相应能力基础。没有临床资源却布局细胞与基因治疗,缺少精密制造体系却争抢人形机器人整机项目,缺乏重大科研装置支撑也要建设量子产业园,容易形成“有载体、无能力”“有项目、无生态”。

第二种,是考核尺度的简单统一,用短期指标衡量不同发展阶段的产业。例如,当前脑机接口部分产品已进入注册和临床应用,具身智能正在接受量产与场景检验,而量子计算、可控核聚变等仍需长期攻关。如果都以三年产值、引进企业数和投资规模评价,地方自然更偏好短期见效的招商项目,基础研究、概念验证和中试平台反而容易被忽视,未来产业培育也会从“投早、投小、投长期”滑向“重招商、轻培育”。

因此,判断低水平重复,不能只看赛道名称是否相同,而要看各地是否集中投入同一环节、城市间能否形成能力互补,以及项目是否具备动态调整和退出机制。尽管技术路线、功能定位和培育周期存在差异的重合,属于必要试错,但如果园区定位、基金投向、目标企业和考核指标都高度雷同,还是应及时校正。



从赛道到功能协同,激活区域合力

避免低水平重复,不宜简单以行政指令划分“谁能做、谁不能做”,而应通过机制设计,引导各地立足自身禀赋形成分工,把“各自为战”的赛道竞争转化为协同联动的创新链。

首先,绘制区域未来产业能力图谱。依托长三角区域合作机制,系统梳理各地在基础研究、概念验证、中试熟化、核心零部件、规模制造、临床试验、标准检测和场景开放等环节的实际能力,形成公开透明的清单。上海可发挥临床研究、资本和国际化资源优势,江苏突出工程化制造,浙江强化场景应用和标准探索,安徽则依托大科学装置和源头创新。能力图谱既能引导企业按需布局,也能减少公共平台的重复建设。

其次,推动重大平台跨区域开放,并建立利益共享机制。大科学装置、临床研究中心、中试基地等不应只服务本地项目。研发地、中试地和生产地可以分布在不同城市,关键是通过联合出资、接续投资、成果收益分成以及统计和税收合理分算等方式,让各环节都能获得回报,降低地方争抢完整项目的冲动。

再次,建立分阶段评价和动态退出机制。技术探索期重点考察技术突破、团队能力和专利质量;验证期关注样机、中试和首批场景;进入成长期后,再逐步引入产值、就业等指标。对技术路线被证伪、平台长期低效的项目,应允许调整或有序退出,为长期创新保留容错空间。

未来产业没有一张可以预先固定的分工表。长三角的优势,不在于消除所有重复,而在于让不同城市以不同能力参与同一轮技术变革。赛道可以相似,功能应当互补;布局可以并行,资源不能机械复制。只有从争抢项目转向共同完成创新链,多地试错才能转化为区域整体竞争力。